《顫慄健身房》
昨天週日上午沒特別的事,依慣例大約十點鐘左右進健身房練練無氧重訓運動九十分鐘,再加上四十分鐘的有氧運動,或是高強度滑步機,或是 1000 下跳繩。連老婆大人都說我已恢復疫情前壯碩的胸肌和三角肌、肱二頭肌,唯獨疫情期間長出來的上腹肉還沒消散。
你也知道,在健身房裡運動總會認識一些聊得來的朋友,不多,就幾個。昨天上午結束無氧肌肉運動正在跳繩時,一位年紀稍長的前輩來了,他講到自己最近身體不太好,又是白內障、又是狹心症、還有眩暈以及姿勢性低血壓,除了交流運動心得之外,我對這些常見的疾病略知一二,這位前輩偶而會來諮詢我的意見。我總跟別人說,這輩子當不了專業的醫生,也要當專業的病人。因為我是個工作狂,時常通宵加班,回家也是熬夜工作,年紀輕輕就一身病,高血壓、痛風已不算什麼,我曾在公司主持會議時眩暈發作,癱軟在地,是公司同事叫救護車送我到醫院掛急診;三十幾歲時,一位中醫說我的身體已像是八十歲的老人;也動過一次極危險的大手術和一次小手術;這也是我立志成為專業的病人的原因。直到五十多歲才驚覺一腳已踏進棺材裡,一年半前才拖著病體開始健身。
一開始是聊前輩的身體狀況,提醒他生活中一些該注意的事情,只是後來話題偏了,越來越聳動。
「你知道我們健身房裡有同性戀嗎?」前輩這麼問。
「這個我不知道,不過看得出來有幾位教練非常中性,我沒辦法判斷是男生還是女生。」我這麼說。
「我不是說教練,我說的是來這裡運動的學員。」前輩說。
這對我來說可是新鮮事。前輩打從自日本退休回到台灣後就來這裡運動,前後超過十年,幾乎每天都來,也常在健身房裡的八卦中心三溫暖裡泡澡,對這裡發生的大小事了若指掌,之前就說過某某是股市大亨、某某是特勤退伍但很臭屁等等八掛,或是有多少人在健身房裡暈倒過或發生中風,甚至掛掉,但我總是左耳進右耳出,很快就忘了,我不想知道這些人是誰,也沒興趣認識這些人。
但一說到這,我耳朵豎得老高。「真有這回事?」
前輩接著說,「我跟你說,前幾年我還年輕的時候,應該說還沒這麼老的時候,沒像現在一堆毛病,那時候有幾個男的總喜歡毛手毛腳,我在熱水池裡泡澡,他們常跑來抓我的背,讓人感覺很不舒服,就像這樣。」
前輩一邊說一邊走到我背後,兩隻手在我肩膀上抓了起來,我不太習慣讓別人按摩,不停地聳著肩。最近一次讓人按摩也是好幾年前,在老婆大人的監督下,給老婆大人學校裡的體育老師按摩肩膀。這位體育老師的功夫可了得,沒幾分鐘我是通體舒暢,精神奕奕。
前輩停止抓我的肩膀繼續說,「我跟你說,有些人就是來這裡撒錢的。像那個站都站不穩,八十幾歲了,你知道吧,聽說已經花了一百多萬,總是找那些你說的看不出是男是女的教練教他練拳擊。」
我在健身房裡見過前輩說的這個人,我也納悶,走路都走不穩了,怎還打拳?或許是喜歡揮拳打在教練的拳擊手靶上的感覺,正確說法是教練的手靶打在「老爹」的拳套上。倘若仔細看,會有一兩拳不小心讓「老爹」擦身一下。練習中每隔一小段時間,教練會幫「老爹」搥搥背、抓抓肩膀,看似是一般教練對拳擊手會做的事,也不好說有什麼貓膩。「老爹」是這裡許多教練對他的稱呼,特別是有幾個教練一見到「老爹」,左一句「老爹」,右一句「老爹」,叫得可甜呢!現在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。
當我再老一些,如果有人左一句「老爹」,右一句「老爹」地叫我,我也會聽得心花怒放。
「你喜歡同性戀嗎?」話鋒一轉,前輩突然這麼問,從日本回來的是這麼開放嗎?我知道日本人在澡堂裡赤裸相見的澡堂文化,但前輩問這麼尖銳的問題,一時間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「不!不!不!雖然認識的人當中有同性戀,但我不是同性戀,也不搞同性戀。」我回答的超級尷尬。
我不是歧視同性戀,我只是單純的不是同性戀,也不喜歡同性之間有太親密的肢體接觸,如果是一般的打打鬧鬧、或是運動時的肢體碰撞,這是沒問題,但如果沒事就摟摟抱抱,那我可沒法接受。
三十幾年前當兵的時候,部隊裡的有些志願役士官不只會動手動腳,也常對某些阿兵哥毛手毛腳,也會講一些性暗示的話,或許這些志願役士官在部隊裡壓抑久了,只是聽到這些或看到這些心理就不舒服。
「看你最近練得虎背熊腰的,你要小心了。」前輩說。
頓時腦袋一片空白,莫非前輩在泡澡時聽到什麼風聲,特地來通風報信。就在這一瞬間回想起,前陣子我在淋浴間沖澡時似乎有人來掀淋浴間的布簾。真的很糟糕,這健身房的淋浴間只有布簾,沒有真正的門。
或許你會懷疑我怎麼認為有人來掀我淋浴間布簾呢?很簡單,布簾離地約有五十公分,從淋浴間可以清楚看到簾外人的腳,簾外人的腳掌是順著走廊的方向前進?還是停下來朝著淋浴間的方向?在淋浴間裡可是看得一清二楚。同時,有人從布簾外走廊走過,隨著氣流帶動,整片布簾會飄一下,走得越快布簾飄得越大,但如果就停在布簾外,這布簾可是文風不動。
你可能會認為我大驚小怪,興許是有人正好站在布簾外。這我同意,只是站在布簾外沒什麼令人好在意的,但令人在意的是有人站在布簾外,同時布簾不是整片飄了一下,而是只有布簾一邊飄了一下。甚至有一次不只布簾的一邊飄了一下,同時在布簾飄動的同時,從布簾縫隙中看到人影晃了過去。這偷窺狂表現得很不專業,淋浴間裡邊的人可以看得到外邊的人的一雙腿,外邊的人也可以看得到裡邊的人的一雙腿,好歹也得聽聽淋浴間的流水聲,再看看淋浴間裡腿的方向,就能掌握最佳的偷窺的時間了,你說是不是。
心理想著這不愉快的經驗,這時彷彿聽到前輩還在說,「就在前一陣子我要離開時,走在停車場,當我打開車門一坐上駕駛座,那個男的就跑過來跳上副駕駛座,跟我說............」
聽到這裡我已經嚇到不知所措,沒注意前輩說的那個男的是誰,隨口說,「前輩,我時間差不多了,我得去沖個澡,老婆大人在等我吃飯,我們下次再聊。」
匆匆忙忙地進淋浴間沖個澡,這個時間人雖然少,但我還是不時注意著布簾。來到更衣室吹頭髮、換衣服,也不時東張西望,看看是不是有人在盯著我看。換完衣服,慌慌張張地離開健身房,快步走向停車場,上車前不忘東瞧瞧、西望望,怕是有人跟了上來。一上車就找車門總開關,或許是習慣讓車子靠車速來自動關門,還是說太緊張了,我居然不記得控制開關在哪裡。總之,發動車子,趕快跑。
2021/11/22
老驥
